花费16万元切除肿瘤保下脾脏，还是“免费”将肿瘤和脾脏同时切除？这个选择对有一定经济能力的人来说并不难做。
近日，第一财经记者独家了解到，有加拿大华人医生夫妇携幼女来到上海瑞金医院自费接受了一台高难度的机器人胰腺肿瘤切除手术治疗，同时保住了女儿的脾脏，目前孩子已顺利康复出院。
他们没有选择在加拿大当地接受免费治疗的原因是被医生告知“这样的手术必须切除脾脏”。但中国医生给出了一种两全的选项，不让患者做痛苦的“选择题”。
日前，十多位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的专家一致认为，中国医疗远不止“性价比”，国内顶尖医疗技术的发展水平已经不输全球发达国家，并且在一些先进技术应用方面的水平已经开始引领世界。发展国际医疗业务对于国内医院、医生以及全球患者而言都是好事。
16万保脾还是“免费”切脾？
在加拿大温哥华执业20年的华人Kevin医生夫妇近期带着10岁的女儿来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胰腺外科中心求医。在成功接受了高难度的机器人胰腺手术治疗后，目前孩子已经顺利康复出院。
Kevin在准备飞回温哥华的前一天与第一财经记者进行了一次面对面的交流。他告诉记者，女儿最近在一次偶然的意外中被诊断出患有巨大胰腺实性假乳头状瘤的罕见疾病，这种疾病在欧美人群中的发病比较少见，很多医生都说没见过。
Kevin夫妇为此做了深度研究，不仅带着女儿看遍当地最大的儿童医院英属哥伦比亚省儿童医院和温哥华总院的加拿大在该领域的顶尖专家，还在网上咨询了美国、日本等多国专家。“他们的共识就是，这是一台高难度手术，要完全摘除肿瘤，就要把孩子的脾脏也一起切除。”Kevin说道。温哥华的外科医生的计划是做常规开腹手术，而非微创手术。
这让他接受不了，毕竟孩子才10岁，不能让她那么小就比其他孩子少了一个重要的器官！后来，Kevin在小红书上刷到了与女儿病情类似的患者分享，得知在上海的瑞金医院，可以在腹腔镜下进行机器人手术，从而降低手术损伤并增加保存脾脏的可能性。
Kevin看到了巨大的希望，他迅速通过好大夫平台联系到瑞金医院胰腺外科的手术的主刀医生金佳斌主任，并上传了加拿大检查的CT扫描文件。金主任在确定诊断以后，迅速制定了在微创腹腔镜下实施机器人保脾的手术方案。
Kevin一家很快就飞到上海入住瑞金医院胰腺外科国际部病房。金佳斌主任团队在1月10日为患儿成功完成了手术.在术中用纯熟的机器人掌控技术将胰腺肿瘤与紧密连接的脾脏血管进行精确剥离，又对细小的脾脏血管分支进行了精密缝合，不但完全摘除了巨大胰腺肿瘤，还成功保全了脾脏。
这让Kevin对国内的医疗技术大为赞叹。Kevin说道，“最大程度减少手术损伤和保存器官功能，代表了中国领先的医疗理念！中国医院和医生有很强的竞争和创新意识，如果一种新技术你不用，那么别人就用了，这种环境下更容易推动创新技术的应用和普及。”
在这例手术中，机器人的优势得到了最大的体现。金佳斌告诉第一财经记者，近十年来，他的团队已经利用手术机器人治疗了超过500例实性假乳头瘤患者。据悉，在近期举办的一场世界机器人医学大会上，瑞金医院胰腺中心沈柏用教授也介绍了中国在手术机器人治疗胰腺疾病方面的应用进展。
“虽然在加拿大，本国人的医疗都是免费的，手术不要钱，但不能只看钱，医疗技术更重要。”Kevin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据他透露，在瑞金医院胰腺外科国际部住院两周加上手术的费用以及机器人的开机费总共花费约16万元人民币。“如此高难度的手术保住了孩子的器官，这笔费用对于我们来讲是完全能够接受的。”Kevin说。
据第一财经记者了解，胰腺外科国际部病房一天的住院费用是2800元至3600元。此外，做机器人手术需要在一般常规手术费上加3万元。
今年夏天，Kevin还会带着女儿再次回国进行随访。让他欣喜的是，近期中国刚刚宣布对加拿大实施免签。“那么到时候我们就连签证都不需要了。”他说道。
他们专程“打飞的”为何而来？
多名医生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来中国慕名求医的这类患者或家属通常拥有较高的知识能力。过去，他们往往是通过查阅公开医学文献了解到中国的医疗技术，近年来，随着TikTok、小红书等社交媒体平台在海外火爆，通过网络能更便捷地了解到在中国发生的医学变革，并且能够直接对话具有同样经历的患者。而借助中国发达的互联网医疗平台，海外的患者及家属很容易找到医生专家的信息并进行网上远程问诊。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神经内科郁金泰教授是国内阿尔茨海默病及帕金森病领域的顶尖专家。他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在我国接诊的外国患者中，既有生活在国内的，也有专程飞来进行检查的。就神经疾病而言，国内的治疗方法和国外发达国家基本同步，但是从检查效率来看，用于阿尔茨海默病诊断的PET扫描或脑脊液检测，在国内特需门诊基本不用排队等待，挂了号就能做，而国外往往需要等待很长时间，这对于一些迫切需要治疗的患者而言，是有需求的。”
同济大学附属第十人民医院代谢外科主治医师杜磊最近也接诊了一些外国患者，对他们进行减重手术。杜磊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长期来看，更多海外患者来中国看病很可能会发展成为一种趋势，一方面是我们的医疗器械发展很快，并且价格相比国外更具优势；但更重要的一方面是，中国医生从手术操作的精细程度来看，还是会比国外的医生要强一些。”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整复外科李圣利教授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外国人来我们这里看专病的较多，例如先天性手畸形、血管瘤、淋巴水肿等疾病，因为国内在某些专病方面的技术是领先全球的。”
事实上，中国顶尖三甲医院除了效率高之外，尤其是针对一些疑难杂症，开拓出独有的医疗技术方法，吸引了海外患者。
早在2019年，华山医院手外科徐文东教授通过健侧颈七神经交叉移位术成功救助一名左手完全丧失抓握能力的5岁德国脑瘫患儿的故事广为流传。这名小患者的母亲就是看到2017年徐文东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的论文后，远隔重洋来华山医院求助。
去年，徐文东的又一项研究成果登上国际医学期刊《英国医学杂志》（BMJ），在接受外科手术后，卒中后失语症患者的语言能力获得显著提升。这在国际上首次证明了外科手术能有效治疗失语症，为慢性中风失语症患者带来希望。
也正是看到了这一技术的突破，一位蒙古国的病人去年来到华山医院向徐文东求助。徐文东团队创建的这项研究成果被评为2023年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该奖项也代表了国内技术的最高成就。
徐文东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我们通过对中枢系统和外周神经对应解剖关系的精准把握，以外周环路撬动大脑两半球平衡改变，就能让失语症患者重新开口说话，这说明理论创新下的手术刀仍能创造医学奇迹，外国患者来中国求医，也证明了中国医生原创的价值。”
近年来，随着手术机器人等新技术的应用普及，以及针对一些罕见病的基因治疗技术的突破，我国顶尖医院借助技术能力和规模优势，迅速将最先进的技术应用到临床，这也吸引外国患者慕名而来。
2024年年初，一篇由中国研究者在《柳叶刀》上发表的论文公布了全球首个先天性耳聋基因治疗的临床试验研究结果，在国际上首次证明了基因治疗在先天性耳聋患者临床治疗中的安全性和有效性。
目前发现的和耳聋相关的基因有上百种，而常规的药物治疗手段对先天性耳聋无法起效。这篇来自中国的论文迅速引起全球轰动。
主导这项研究的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的舒易来很快收到了来自全球20多个国家患者的请求，这些邮件像雪花般地飘来，患者既有来自英、美等发达国家，也有来自印度等国家。
舒易来告诉第一财经记者，该基因疗法目前处于临床研究阶段，中国率先开展，2024年一对来自美国加州的夫妻了解到该疗法后，就带着当时年仅1岁的先天性耳聋宝宝来中国接受治疗，该疗法为一次性疗法，目前孩子已经2岁多了，已经可以开口说话。
据患儿家属介绍，这位患儿在美国随访的过程中，当地的医生都为孩子的听力恢复以及语言识别能力的改善感到惊讶。
前不久，一名印度患儿的家属又联系到舒易来，前往中国治疗，成功恢复了听力，目前他们已经结束治疗返回印度。“来门诊咨询的外国患者还有很多，很期待这种创新治疗。”舒易来对第一财经记者说道。
国内顶尖医疗水平不输国外
针对海外患者来华就医的趋势，近期网上一些观点认为，医院国际诊疗部的专家都是国内顶尖的专家，而这些专家的资源有限，就好比一个始终满负荷运转的精密仪器，突然又增加了额外的工作量，会导致超负荷。
有医生就公开在网络上公开提出担忧，并表示“我们太忙了”。1月17日，北京协和医院儿科专家鲍秀兰主任在社交媒体上称：“前几天出门诊，又遇到好几位专程飞来看病的外国朋友。说实话，心里挺复杂的。一方面，人家大老远来是信任我们的技术；另一方面，看着诊室外乌泱泱排队的我们自己人……真忙不过来了。”
日前，第一财经记者就“老外扎堆打飞的来中国看病”的话题采访了国内头部三甲医院的十多位医生（以上海医院为主），他们来自心血管病科、感染科、消化科、神经科、泌尿科、内分泌科、普外科、超声科、五官科、整复外科等。接受记者采访的专家大部分都表示，自己接诊过外国病人，既有在中国生活工作学习的，也有专程从海外飞来的；不少病人来自东南亚。
这些头部三甲医院的大部分专家都对记者表示，他们很愿意接诊海外患者，并称这不会与日常门诊冲突。通常专家都会在不影响正常门诊的情况下，一周抽出半天时间专门服务这些特需患者。
多位专家告诉第一财经记者，一方面，国内顶尖三甲医院的医疗技术水平和国外相当，在某些疾病的治疗方面甚至领先全球水平，并且兼具效率和费用的优势；另一方面，患者有支付意愿，又不占用医保资源，何乐而不为？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超声科赵崇克医生告诉第一财经记者：“实际上从医生角度也是欢迎的，这部分挂国际特需门诊的病人不占医保资源，自费商保患者通常都是受欢迎的。”
赵崇克还称，专家看了这些额外的患者，也不会减少对普通患者投入的时间，因为医院都会有正常的排班。但他同时称，能看国际部的专家资源确实有限，一方面是对专家的医疗技术能力有很高的要求，另一方面，也需要医生有良好的外语口语沟通能力。
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副院长、上海市器官移植重点实验室主任、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肾脏移植科学术带头人朱同玉教授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外国人来国内看病是好事，这代表我国的医疗技术水平被国际认可。”但他称，目前外国人在国内做器官移植相关手术，由于供体短缺，还只能做亲属间的移植。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心胸外科董卫主任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我们也欢迎海外患者。目前我们95%的心脏病患者都是从外地来的，未来5-10年内，也会有越来越多的海外患者选择来中国就医，中国医学的进步有目共睹。”
董卫表示，海外患者选择来中国就医最终还是看重中国的医疗水平。“要吸引真正有支付能力的患者，与’性价比’关系不大。”他说道，“我们现在已经有不少海外华人来门诊或手术，这是一个规模庞大的群体，具有很大的发展潜力。”
不过，大多数接受采访的专家告诉第一财经记者，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专程从海外飞来国内进行治疗的患者数量仍为少数。
专家们还称，随着免签政策的逐步放开，中国与国际间的交流进一步加强，外国人士来华会有更多机会，未来海外患者来中国看病也大概率会成为趋势，有必要建立完善配套制度，提升相关服务保障，让他们感受到中国就医的便捷性，成熟的医疗技术水平及良好的医疗服务。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心内科潘文志教授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外国人来国内看病市场潜力很大，国家要有配套的制度和服务保障，并且有专人做市场运作，才能更有吸引力。”
也有专家呼吁，国内医院在做好我国居民医疗保障的前提下，也可尝试与定点国家的体检或家庭医生机构合作，在符合相关法律法规的前提下，建立医疗工作接续联系，以促进国际诊疗事业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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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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